阿宏（化名）從曼谷飛回高雄小港機場，在證照查驗的閘門前被攔了下來。他到國外工作的這一年，名下帳戶因為一筆來路不明的匯款被列為警示帳戶，地檢署傳喚兩次都沒到，人就這樣被通緝了。航警上前將他逮捕，移送到警局時，已經是深夜。
偵訊室裡，權利告知做完，員警把一個證物袋推到他面前，裡面是剛從他身上扣押的手機：「解鎖一下，LINE打開給我們看，真的不知情的話，講清楚就能早點回去」
本報專訪長期承辦刑事與詐欺案件——張奕晨律師，拆解偵訊室裡最常見的一題：手機解鎖。
拒絕解鎖不是畏罪，法律上叫不自證己罪
張奕晨說，偵訊室裡最常見的心理戰，就是把配合解鎖與證明清白畫上等號。但刑事程序有一條鐵律叫不自證己罪：任何人都沒有義務坦白自己的犯罪，國家也不能強迫你做出讓自己入罪的陳述，保持緘默、拒絕配合，都不能直接當成有罪的證據。
而手機解鎖微妙的地方在於：輸入密碼這個動作，本身就等於告訴警察「我知道這支手機的密碼」。在法律評價上，這已經是一種供述，不只是動動手指而已。
說出密碼與輸入密碼，是兩回事
有個經典比喻：國家可以命你交出保險箱的鑰匙，卻不能逼你說出保險箱的密碼。鑰匙是身外之物，密碼藏在你的腦子裡，逼你講出來，等於強迫你把內心所知交給國家，這是最赤裸的強迫供述，可以拒絕。
那如果警察不要你講，只叫你自己動手輸入呢？張奕晨刑事律師說，重點在警方事先知道多少。像阿宏這種情形，手機從他身上扣到、門號登記在他名下，手機是他的、他知道密碼，對警方而言早就是已知事實，這時想單純用不自證己罪擋下輸入密碼，空間就比較小。反過來，一間房子住四個人，桌上一台加密電腦，警察不知道是誰的，卻要每個人輪流試密碼，等於用大家的動作去回答電腦是誰的，任何一個人都有權說不。
Face ID、指紋這類生理特徵也一樣。看起來只是身體動作，但警方若根本不確定這支手機是不是你能解鎖的，抓著你的手指去按、把螢幕舉到你臉前，同樣踩到不自證己罪的紅線。
解鎖不等於任人翻閱
這是最多人誤會的一點。張奕晨刑事律師強調，就算依法配合解鎖了，警察也不是從此長驅直入。能看到哪裡，取決於解鎖之前檢警取得這支手機的權限，通常就是搜索票上白紙黑字的範圍：查的是詐欺金流，就不該去翻你的私密相簿；票上寫的是通訊軟體對話，雲端硬碟就不在授權之列。解鎖只是把門打開，不是把整棟房子過戶給警察。翻過界拿到的東西，將來在法庭上有沒有證據能力，都有得爭。
手機交給警察，不等於同意看光光
另一個更常見的場景是：人被帶回警局，乖乖把手機交了出去，員警順口一句「那裡面的內容，我也看一下喔？」很多人愣了一下，就含糊地答應了。
張奕晨律師指出，最高法院114年度台上字第687號刑事判決，把這裡的界線講得非常清楚。
第一，扣押硬體，不等於同意查看內容。手機是現代人的第二大腦，裝著大量私密隱私，就算手機已經被扣押，也不代表同意警察滑開相簿、翻你的LINE對話；除非當事人明確同意，警方拿到手機實體，原則上不能隨意翻拍或點開查看。
第二，口頭說好還不夠，同意必須清楚記載在筆錄裡，或簽署書面同意書。不能員警自己覺得對方點了頭、把手機遞過來了，就自動當成同意全部看光。魔鬼藏在細節裡——真的不想讓警方查看，就大方表明不同意無票搜索；簽筆錄之前把內容逐字看清楚，記載跟你講的不一樣，千萬不要隨便簽名。
拒絕解鎖手機會怎樣？
刑事訴訟法對於能不能命人解鎖、拒絕會有什麼後果，幾乎一片空白；先前的科技偵查法草案曾想處理破解密碼的問題，也因爭議過大沒有下文。實務上真的出現過：屏東一件重利放款案，被告聲稱忘記解鎖圖形，鑑識打不開手機，又沒有其他證據，法院最後只能判無罪。
但高雄刑事律師張奕晨提醒，別把裝傻當成萬靈丹。手機照樣會被扣押送鑑識，一躺可能就是大半年；其他證據夠強的案件，硬拗反而失去爭取從輕的空間。最不該做的，是在逮捕前後慌張亂刪對話——在幫助詐欺、幫助洗錢這類案件裡，完整的對話紀錄往往是唯一能證明你不知情的東西，刪掉等於親手剪斷自己的救命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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偵訊室裡，該怎麼接招
被逮捕的人依法有緘默權，也有權隨時請律師到場。張奕晨律師建議，遇到解鎖要求，先確認三件事：手機是依什麼扣押的、有沒有搜索票、要查看的範圍是什麼；可以表明願意說明案情，但手機涉及大量隱私，希望律師到場後再決定。同意解鎖必須出於自願，在疲勞訊問、或被暗示不配合就聲押的壓力下點的頭，將來在法庭上都有得爭。態度可以客氣，權利不必客氣。
「我看過太多人，是在被逮捕後最慌的那一、兩個小時，把手機遞出去、把話講死的。」張律師表示，解鎖與否從來不只是一個動作，而是整場刑事程序的起點。知道界線在哪裡，你才有底氣決定，要不要跨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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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張奕晨律師】簡介
學歷：
高雄中學
政治大學法律系學士
臺灣大學法律研究所
現職與經歷：
和府法律事務所長 — 刑事律師
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 — 律師
矯正署高雄監獄 — 外聘講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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